
姨姥姥是姥姥的亲妹妹。 姥姥小时候被送到地主家当童养媳,到了十来岁婚后发现肚子一直没动静,受了很多苦。 地主一家子躺在炕上抽大烟,姥姥伺候着把炕烧热,端茶倒水,一不留神,脑袋被地主婆用烟枪砰一声打过来,流了很多血,到她去世的时候,头上还有一道白色的疤痕。 姥姥因为不孕不育被姥爷娶进门,是二婚。
姨姥姥留在家嫁了人,生了一儿一女。到了老年,丈夫去世后,她随着儿子一起生活。 她不像姥姥,过早经历了生活的悲欢离合,二婚嫁给姥爷,偏生姥爷瘫痪在床,要伺候小的,照顾老的,心里的多少酸甜苦辣没法说出口。 姥姥眼神凌厉,严肃,脾气倔。 姨姥姥眉眼温柔,嘴角总带着笑,慈眉善目的。
我妈带着我去过姨姥姥家,坐着车长途跋涉过去,又走了很长时间的路。到了村里,姨姥姥不在家。我们俩站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,只见姨姥姥裹着头巾从地里走过来,老远就笑着说,哎呀,你们怎么来了,也不言语一声。
进屋,快快,进屋。 姨姥姥满脸笑容握着我妈的手,掀开门帘让我们俩进了屋,她泡了茶,又切了一个瓜,兴奋的搓着手,赶紧从橱柜里把瓜子拿出来,说,嗑瓜子,快。 姨妈。我妈亲热的叫着,小声回头对我说,姨姥姥比你姥姥爱笑。 姨姥姥赶紧把她儿子和女儿都叫回来,一起热热闹闹吃了饭。她拉着我妈的手问工作忙不忙,平时和我爸处得还好吗,特别亲热。 可是,我没想到,多年之后的第二次见面,居然在医院的急救室里。
那是一个闷热的晚上,黑乎乎的,我妈忽然从外面回来,眼睛潮红,声音颤抖着说,你姨姥姥快不行了,快点,我刚在医院里遇到她女儿了。 啊,我也去!我急忙说。 医院的走廊阴森森的,灰色的线条包裹周身,心情压抑,周围安安静静,我拉着我妈的手,跟着她往急救室赶。 我妈的眼镜片在有些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,她脸色蜡黄,看得出很紧张。 喘着粗气推开病房的门,姨姥姥插着氧气管,我妈的情绪绷不住了,奔到床前哭着说,姨妈,你怎么了?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。
那时候,姥姥已经去世,我妈的心里空落落的,经常惦记姨姥姥。 姨姥姥身体一直还不错,这是怎么了? 她用浑浊的眼神盯着我妈,躺在病床上颤巍巍地伸出枯瘦的手,唤着我妈的乳名,声音虚弱地说,你怎么来了,你上班忙的,回家好好缓一缓。 我妈啜泣着说,你怎么了,你对我说,我给你做主,到底怎么了? 姨姥姥脸上勉强露出一丝苦笑,说,挺好的,没事,你别担心。
我妈回头看了看我,说,你先回去,我陪陪你姨姥姥。 我说,嗯,好。 我一个人沿着医院的走廊往回走,心里沉甸甸的,我预感到肯定发生了什么,可又猜不出到底是什么事。
2
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家的,我都睡着了。 第二天,我问她到底怎么了。 她长叹一声,说,硬是活活被气病的,她自己也不想活了。 啊! 我问了半天,我妈都不想说,她匆匆上班去了。 过了几天,姨姥姥去世了。 她的女儿和女婿来我家坐了一会儿,我妈神情复杂地笑着,心不在焉。
我后来才知道,姨姥姥的女婿长得挺帅,年轻时是镇上的混混,可他因为帅气潇洒,才使出手段博得姨姥姥女儿的欢心,两个人结了婚。 女婿吊儿郎当,爱吃爱喝爱赌钱,偏生女儿离不开,姨姥姥经常为这个生气。 姨姥姥好面子,在村里从来不和别人说家里的事。 有一天,她本来到地里干活,忘了拿什么东西,临时回去。
没想到,无意中发现了一桩丑事。 姨姥姥的女婿和儿媳妇搞到了一起,两个人惊慌失措,匆忙起身,各自摔门出去。 姨姥姥不敢告诉女儿,也不敢给儿子说,怕毁了两个家庭。
心里一旦有了事,精神恍恍惚惚的,经常丢三落四。 她暗中警告他们绝对不能继续来往,儿媳妇哭着求饶,说绝对不了。 谁知,狗改不了吃屎。 让人万箭穿心的事情再次发生,姨姥姥万念俱灰,一下子垮了。
本来就是老人,不过靠着最简单的信念撑着,想着儿女双全,多干一点,给孩子们分担一点,一家子和和睦睦的,比什么都强。 一再发现小辈难以启齿的那些事儿,姨姥姥进了两次医院,心脏撑不住了。 我妈去看她的时候,她还撑着,等我走了,她一股脑全告诉了我妈。 压在心上的石头终于挪开了,她求生欲越来越低,在某个晚上去了另一个世界。
我妈坐在沙发上掉眼泪,她的眼睛红得像兔子,嗓子都哭哑了,嘴里嘟囔着,王八蛋,都不是好东西,早知道我接到家里来。 姨姥姥一辈子最心疼女儿,还到姥姥家住过几天,老姊妹俩一起缝被子,聊天。 她有个酒窝,笑起来特别好看,像小姑娘似的。 没想到,她就那么去了。 家族太大,亲戚特别多,那几年,我频频尝到悲欢离合的滋味。 好像一眨眼的时间,有人就不在了,又因为什么事儿,嗖的一下,又一个不在了。

3
好多年后,姨姥姥的儿媳去世。 她的孙子和孙女都长大成人,逐渐步入中年人的行列。 她的儿子想再婚,孙女不同意,随口说别人都会说闲话的。 孙女说这话的时候未必真不同意,她大概认为这事儿再讨论一下,不急。 没想到,当天夜里,她的儿子上吊自杀了。 这件事在亲友群里像炸弹一样,砰的一声,炸得我们五脏俱焚,几乎不敢相信。 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,甚至,下一刻会失去什么,说不清。 包括我在内,单纯、懵懂,父母身体强壮,家庭稳定,遇到了青蛙,生活似乎永远是那么琐碎,迟缓,过了今天,好像明天也差不多,过了明天,后天也肯定一样……
我不知道,有些爱不会永远拥有,有的人不可能永远陪在我身边。 自从遇到青蛙以后,心里有了牵挂,我妈虽然还是认为他条件太差,却对他的聪明和机灵颇为认可。 他一个南方人,奇奇怪怪的,爱吃麻辣烫。 那时,我只大略知道他的过去,除了知道他字写得好,文章也不错之外,其他的,他从来不说。 有一次我和他一起去买菜,单位打来电话,似乎要报备什么资料,问了他很多情况。 他在电话里云淡风轻地说某年三等功一次,某年出了一本书叫什么什么,某某年被某领导接见,某某年再次荣获三等功……
我瞬间肃然起敬,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望去:他目光沉静、温和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。 居然如此低调,换了一般人,怎么也会找机会讲讲啊,多么热烈的青春啊,在军营建功立业…… 我笑说,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呀,我肯定很崇拜你。 他一脸灿烂的笑容,说,哎,好汉不提当年勇。 他骑着自行车带我去菜市场,我说把车子锁好,小心被偷了。 他大气地摆摆手,谁敢?除非小偷跑得比我还快! 哈哈哈哈!我大笑。
这家伙狂妄起来都是这么从容不迫,对呀,他五公里跑得很快,军事素质过硬,经常在比武竞赛上拿奖。除非小偷跑得比他更快,否则,他一定追得上。 和他在一起,这别具一格的安全感,让我心里踏实极了。
4
有一阵子他太忙了,我们大半个月没见面。 他值班结束,第二天一早开交班会,还得处理一些事情,等坐车到我家大概是中午十一点左右。 开门的一瞬间,我发现他又瘦了点,下巴尖尖的,像猴子!想到我们俩一起到公园看猴子的场景,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。
他的脸红了,一把抱住我,低声问,笑什么? 我第一次和异性拥抱,太吓人了,软软的,又结结实实,他的肩章硌着我的下巴,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直窜鼻孔。我的心脏加速跳动,眼前像是绽放着五颜六色的花火,紧张得手足无措,以前也只是拉拉手而已啊。 你一股子青草的味道。我结结巴巴的说。 他一笑,我带人去收拾院子了,有很多草。
以前觉得他长得丑,招风耳,眯眯眼,穿便装像个土包子。 不知何时起,越看越顺眼,眉宇间一股英武之气。 我们俩相互看着对方,傻笑个不停,多日不见,一时呆住了,不知道该说点什么。 他忽然间亲了我一下,右边脸颊好像被一股电流击中,麻麻的,我吓得一个机灵,啊,你干什么? 我没谈过恋爱,不,以前没动过心,不知道动心是什么滋味,傻乎乎的,懵懵懂懂。有的人十几岁就会遇到一生所爱,能够白头到老,有的人几十岁了,未必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? 都二十出头了,我才明白,原来会期待,会想念,会紧张,会口干舌燥,会天旋地转。 我睁大了眼睛,紧张地看着他。 他上前揽过我的肩,笑了一下,趁我不备,又亲了一下。

空气似乎都凝固了,我是那么傻,那么蠢,一动不动,跟木头桩子差不多。 电光火石之间,他目光灼灼地轻声问,吓傻了?有什么感觉?烦我吗?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,喃喃地脱口而出,嗯,天旋地转,晕乎乎的。 哈哈,他又抱了抱我,低声说,想你了。 心脏像是被一根洁白的羽毛轻轻挠着,痒痒的,“想你了”三个字带着晶莹剔透的光芒咕噜噜滚过来,投射进心海,掀起万丈波涛,令人目眩神迷。 我忽然觉得他略带江苏口音的嗓音特别好听,连他两颗牙齿间有一道细细的缝,都挺好看的。 完了,我真是没骨气!
